第四十一章 勺子与开锁器 (4 / 8)
午后时分,他抵达了那个乡镇,将马寄存在县丞署对面的一家客栈里。他身着朴素的深色衣衫,头发随意束在脑后,看起来就像个低级书吏或商铺伙计。他没有走向县丞署的正门——那里有两名衙役正懒散地守着——而是绕到了后方一条狭窄的巷子里;行政办公区在那儿设有一个独立的侧门,供书吏出入或运送物资,守卫也相对松懈。
那侧门上的锁是简单的黄铜弹子锁,通常用于廉价的保险箱。连羽……他曾在另一段人生中,用那双灵巧细腻的手开过这样的锁。他从袖中抽出两根细而柔韧的金属丝——一根是向“梅”借来的发簪,另一根则是从坏灯笼上拆下并拉直的挂钩。他惯用的右手缠着薄薄的亚麻绷带,掌心的烧伤处正阵阵发烫,传来灼热的痛感。
他不得不改用左手。手指显得粗笨迟钝。他将金属丝探入锁孔,脑海中回想着弹子被拨起时的触感。金属摩擦发出轻微的刮擦声,紧接着是一声细不可闻的脆响。因这种不习惯的发力方式,他的左手微微颤抖。他挪动身子试图调整角度,右手掌心那片鲜嫩的伤处不慎擦过了粗糙的木质门框。
一股灼热刺骨的剧痛瞬间顺着手臂窜了上来。他倒吸一口凉气,眼前一阵发黑。金属丝滑脱了,原本维持的张力也随之丧失。他只得重头再来;此时他的心跳如狂乱的鼓点般撞击着胸膛,尽管空气凉爽,额头上却已渗出了汗珠。左手的每一次细微动作都需要极度专注,伴随而来的痛苦折磨着神经;而右手传来的阵阵刺痛,又不断干扰着他的心神。这把锁仿佛变成了一个庞大而复杂的谜题。时间仿佛被拉长了,每一秒都伴随着被发现的风险。
终于,他咬紧牙关,在竭力尝试后,感觉到最后一枚弹子归了位。随着手腕最后一次转动,锁芯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,应声而开。他将门推开一条缝隙,侧身溜了进去,随即无声地关上了门。
屋内光线昏暗,唯有透过高处那扇积满灰尘的窗户透进来的些许灰白光亮。空气中弥漫着墨水味、陈旧纸张的气息,以及“杜”离去后残留的那股淡淡的酸味。架子上堆叠着各类账簿。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案,上面散乱地放着卷轴和未写完的公文报告。
连宇走向书案,受伤的右手僵直地垂在身侧。他没有理会那些正式的税务账簿,而是搜寻着私人日记、用廉价纸张写就的草稿,以及未系官署封条的密封卷轴。他的左手在纸堆间翻找,动作轻柔却透着紧迫。他在吸墨纸下发现了一样东西:一张折叠起来的纸,纸质粗糙,与冯曾用过的那种如出一辙。杜的字迹潦草而急促。这并非那份正式的评估报告,而是一封私人信函,收信人仅写着“主管大人”字样。
“……周县令抗命之意甚决。他当众拒缴赋税,令本署颜面扫地,且毫无惧意。更令人忧虑的是,他深得当地百姓拥戴。在他们眼中,他是守护者,而非官僚。那份关于‘断刃’的评估有误。那并非断刃,而是为了某种新目的被重铸的利器。他正着手建立自己的势力根基,虽尚显微薄,却不容小觑。建议采取更直接的行动。必须在卵孵化之前搅乱这安稳的巢穴。或许需要以雷霆手段彰显部司威权,方能打破当地人的幻想。那起信使送礼事件表明他与外界仍有联络。此举绝不可容忍。”
连宇只觉浑身血液骤然冰凉。更直接的行动。雷霆手段。他们不仅仅是打算向周然征税或将其召回,而是计划发动袭击——一场针对他或整个村庄的武力示威,意在瓦解那日益增强的凝聚力。而且,他们已经察觉了冯的那方砚台。
他必须带走这封信。他将信折好,塞进贴身的衣襟里。动作间,他那缠着绷带的手不慎碰到了桌上的墨水瓶。瓶身倾倒,一团墨渍在摊开的辖区地图上迅速晕染开来。
声响虽微,但在死寂的房间里,却宛如炮鸣般刺耳。
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渐行渐近的脚步声。“喂?谁在里面?”
连宇僵立了一瞬,随即行动起来。他无法原路从侧门撤离——来人正从那个方向逼近。唯一的出路是通往内院的正门。他疾步冲向门口,一把拉开大门;与此同时,通往走廊的办公室房门也正向内开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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