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歌之债 (3 / 6)
“将军,”高文开口道,嗓音显得有些虚弱尖细,“感谢您愿听我一言。我所掌握之事,事关……最高层级的……”
“坐下。”周然打断了他,并未转身离开窗边。
高文手忙脚乱地在软垫上跪坐下来。连玉深深吸了一口气,悄无声息,随后垂下了手指。
他并未弹奏凯旋之曲,也未弹奏那些旨在取悦权贵、轻快华丽的乐章。他奏响了《愁河》的第一个音符——那是一首源自北方的民谣,哀悼着那些曝尸沙场、未能入土为安的亡魂。曲调简单却凄婉动人,建立在反复下行的音阶之上,宛如滴落的泪水。
高文神情迟疑,瞥了连玉一眼。周然的背影依然挺拔僵直。
连玉将满腔心绪倾注于琴弦之中。他想起了军营操练场上那灰蒙蒙的晨雾;想起了手指轻叩剑柄的笃笃声;想起了父亲那袭青色丝绸长袍;想起了那柄剑入肉的声音——那不是金铁交鸣,而是一声沉闷、湿漉漉的、终结一切的钝响。他想起了随之而来的死寂,那是一种极致的寂静,仿佛有着自己的声响——那是一阵尖锐刺耳的嗡鸣,多年来一直回荡在他的耳畔。他将这一切——震惊、悲痛,以及那仿佛世界崩塌般的空虚——全都融入了丝弦的震颤之中。他的拨弦变得愈发凌厉,音符间充满了不和谐的张力,交织出如泣如诉的微妙泛音。他改动了传统的旋律,将某些乐句拉长,营造出一种令人心碎的悬停感,让乐声透着彻骨的痛楚。
高文正试图开口陈述并呈上文书,他的声音在如潮水般涌动的乐声中显得急促而微弱。周然已从窗边转过身来。他并未看向高文,而是注视着连玉。
连玉迎上了他的目光。他卸下了那副从容艺人的伪装。他既未怒目而视,也未落泪哀泣。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周然,眼中映照出那一日的记忆:那个怀抱琵琶的少年,那个仗剑而立的男子,以及演武台上那片迅速蔓延的血迹。
他看见了周然记起往事的那一刻。
那是极其细微的变化。将军眼角的肌肤微微一紧,身姿出现了一瞬几不可察的凝滞,仿佛周遭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厚重。他原本漠然的目光瞬间聚焦,变得锐利如刃,仿佛穿透了那乐师的华服、那刻意营造的俊美与种种传闻,直视着那道幽魂。
高文察觉到了将军注意力的转移,言语间变得结结巴巴:“将军,证据就在这儿,您看,这二卿的印信分明是伪造的,还有那笔被挪用的款项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周然的声音如鞭响般骤然炸开。他并未大声咆哮,但这简短的一字却透着彻骨的寒意与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他向门口的士兵示意。士兵快步上前,一手死死捂住高文的嘴,随即动作利落而残忍地挥动薄刃,瞬间割断了他的喉咙。那杀戮的效率令人不寒而栗。没有挣扎,没有凄厉的惨叫,只有一声含混的喉音和短暂的抽搐,紧接着那文吏便颓然向前栽倒,身下那片深色的血泊迅速在编织的草席上蔓延开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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