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前我从来不觉得时间走得这麽明显，现在墙上的时钟每往前一格，我都能看见。旅行社说过，午夜抵达时，旅程会直接结束，不会因为正在说话延後，不会因为正在拥抱延後，也不会因为旅客还没有准备好，多给一分钟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开始希望他们再吵一点，蛋糕再切一个，照片再拍十张，只要今天不要那麽快结束，可是大家都不为所动。

        十点半以後，第一个人拿起包包，接着是第二个，每离开一个人，大家都会重新说一次再见，她坐在位置上挥手，笑着答应保持联络，答应到了国外要传照片，答应回来一定约，那些话轻得像当年的我们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坐在原位，看着她一次次挥手，直到桌边只剩几个人，最後连他们也走了，餐厅突然安静下来，只剩我跟她，她把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，又低头检查有没有漏掉东西，我好想跟她说你能不能慢一点？再检查一次，你的东西那麽多，一定有漏，可她包包今天收拾得特别整齐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们走出餐厅，夜里的风迎面吹过来，我停了一下，十一年前的这个时间，我应该还在打工，可能正在擦桌子，可能正在送餐，可能看了一眼手机，又塞回口袋，而现在，我终於走在她旁边，我们没有立刻分开，她说吃太饱了，想走一段再回去，於是我们沿着熟悉的街慢慢往前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还是习惯走在靠马路那一侧，经过便利商店会下意识往里面看，红灯剩不到几秒时不喜欢跑，宁愿站着等下一次，这些事情我有些记得，有些已经忘了。我们经过以前常买饮料的店，她转头看了一眼，没有停，我却忍不住多看了几秒，那间店後来关门了，再往前是一条我们以前下课经常走的路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漫无边际地说着行李，说家人这几天一直提醒她护照要收好，说到了那边以後第一件事大概是先找超市，说住宿的照片看起来比想像中小，不知道两个行李箱打开以後还有没有地方走路。

        都是很普通的事情，我没有打断，以前的我一定会接话，可能笑她，可能说你最好不要第一天就把护照弄丢，现在我只是听。

        再过很多年，我会连她说话的声音都记得不太清楚。

        有一段路，我们谁都没有说话，走到路口时，她停下来，前方是不同方向，她回家的车站在另一边，我知道这里差不多就是最後了，我看了一眼时间，十一点多，还没有午夜，但我突然明白，旅程的一天不会因为我还有时间，就替我多安排一段故事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一天的人，本来就会在这里各自回家，她站在我面前，拉了一下肩上的包，路灯落在她手腕上，我低头看了一眼，她顺着我的视线，也看了看自己的，然後很自然地说起，等她回来以後再约，这句话我等了十一年。

        以前每一次想起那场欢送会，我都会替自己补上一个结局，如果我去了，应该会拍照，应该会约好下次见，也许我就不会那麽介意，也许後来失去联络时，我至少能记得最後一次见面的样子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场欢送会救不了往後十年的距离，我花掉一生唯一的一次旅程，也改不了任何事情，可是我还是很高兴自己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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