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是下一秒，她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後，我又想哭，这个动作我忘了，她吃到喜欢的东西时会先皱眉头，我忘了，她笑太大声的时候会下意识遮一下嘴，我也忘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开始不受控制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，她叫每个人的名字时是什麽语气，听到笑话时笑了多久。她起身去拿蛋糕刀，我的目光一路跟着她，以前我们一天可以相处十几个小时，我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她，谁会在拥有一件事情的时候，拼命记住它的每个细节？

        聚餐尾声开始拍合照，大家挤到她旁边，我的手被她勾过去，快门亮起的瞬间，我忽然想到现实里那张看过无数次的合照，那张照片没有我。

        十一年後的现在，我终於知道自己会在哪，她的右边，她的肩膀自然靠着我，照片拍完，我却没有立刻抽开手，因为这张照片带不走，午夜以後，它甚至不会存在，我没有去看照片，只是记住她靠过来的重量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忽然碰了一下我的手腕，我低头，两条手链出现在视线，她那条很新，银色坠饰还亮着，绳子的颜色也比我记忆中鲜明。我的那条有着刮痕磨损，重新修过的结，它们明明是在同一天买的，此刻却隔着两个不同年代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把我的手拉近一些，看了几秒问我，你这条怎麽这麽旧？

        我的拇指轻轻摸过坠饰说道，戴很久了。她笑了一声，才多久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也笑，没有告诉她真相，十一年里我换过很多东西，唯独这个没有。她已经转过头去和别人说话，那句「才多久」对她而言只是一句随口的回应。我却低头看着两条靠在一起的手链很久，一条还停在离别以前，一条已经陪我走到了三十二岁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谈着即将开始的留学生活，说那里冬天会下很大的雪，说自己一定会冷死，说等安顿好要拍照片给我们看，有人问她什麽时候回来，她想了一下回答，大概寒假吧。桌边的人继续聊下一个话题，只有我安静下来，因为我知道那个寒假她没有回来，下一个也没有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知道往後的每一年，知道讯息会慢慢变少，知道有一天我会找不到她，而眼前的她，对这一切毫不知情。我第一次很清楚地感受到旅行社那条规则，旅客可以改变自己的行动，无法改变旅程的结果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伸手拿走她面前那杯已经空掉的水，替她重新倒满，她很自然地接过去，像以前无数次一样。

        窗外的天已经黑了，餐厅里仍然很吵，大家还在说话，桌上的食物剩下一半，蛋糕也还没有吃完，离午夜还有几个小时，我却第一次觉得一天竟然可以这麽短。欢送会散得比我想像中慢，蛋糕吃完以後，没有人真的急着离开。有人又点了饮料，有人开始翻刚才拍的照片，几个人围着相机挑哪张最好看。

        桌上的盘子一个个被收走，空出来的位置越来越多，话题却还在继续，我坐在她旁边，开始频繁看时间，九点十二分，九点四十八分，十点零六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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