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具后的连玉呼吸急促，他的表演已然结束，此刻只能眼睁睁看着。调虎离山之计奏效了：守卫们离开了原本的岗位，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然而，那酒杯已送到了皇帝唇边。

        整个世界仿佛收缩到了皇帝手与嘴之间的那方寸之地。那只瓷杯在灯笼的光辉下熠熠生辉，悬停在半空。节日的喧嚣——连玉讲故事引发的笑声、乐曲声、嘈杂的人声——在周然耳中渐渐化作沉闷的轰鸣。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，那是战场本能在压倒肺部那股深入骨髓、令人窒息的虚弱感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没有大喊。喊叫会导致动作变形，引起酒液泼洒或让皇帝喝下一口。他穿过连玉聚拢的人群，像一道影子般在那些身着丝绸华服的权贵肩头间滑过。一阵咳嗽涌上喉头，胸口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，但他硬生生将其咽了回去，口中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。守卫们因注意力分散，发现他时已为时已晚；他已然冲到了露台台阶的底部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个手持酒壶的老太监看见一个戴着黑面具的男子，正径直走向那片本不该有人涉足的禁区。他张开嘴，正欲惊呼示警。周然没有奔跑，而是以三步长跨跃上了台阶，剧烈的动作让他的肌肉仿佛被烈火灼烧般疼痛。当他冲到露台栏杆旁时，皇帝察觉到了异样，动作一滞，酒杯仍举在半空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陛下！”周然的声音虽不高，却极具穿透力。那是一位将军在寂静战场上发号施令的声音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        皇帝那双苍老却锐利的眼睛猛地转向了他。守卫们终于反应过来，手纷纷按向剑柄，但他们的动作慢了关键的一拍。周然的手已如闪电般探出。他没有去抓皇帝的手腕——那可是致命的冒犯——而是向上猛击了茶杯的底部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一动作精准而狠辣。茶杯脱离了皇帝的手指，热气腾腾的茶水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，宛如一层薄纱。茶杯撞击在大理石露台地面上，碎裂声清脆如冰层破裂。瞬间，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下方的庭院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向上望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原本隐身于拱门深处阴影里的管事僵住了。他那镇定自若、毫不起眼的面具瞬间崩塌，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恐。他转身欲逃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就是他！”人群中传来了连玉的声音；他不再是那个讲故事的人，而是指着对方，语气清晰且充满指控。他一把扯下脸上的“月灵”面具，任其坠落。他那苍白而轮廓分明的面容在人群中格外醒目。“那个管事！他在茶里下了毒！”

        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混乱。这不再是片刻前那种欢庆的喧闹，而是阴谋败露后那种尖锐、暴烈的骚乱。离管事最近的卫兵猛扑了上去。那人凭借着一股绝望而坚韧的力气拼死挣扎，但终究寡不敌众，被死死按倒在地，膝盖顶住了他的后背。他那双因极度恐惧而圆睁的双眼，先是看向了皇帝，随即又转向了周然。

        周然……他在皇帝面前寸步不让，对周围那些拔刀逼近的侍卫视若无睹。他深深跪伏在地，垂下头颅。胸膛剧烈起伏，压抑已久的咳嗽终于爆发，发出粗糙而湿漉的声响，在骤然静寂的殿内回荡。他以拳掩口，双肩因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    玉皇俯视着跪地之人，看着那碎裂的茶杯与渗入大理石地面的茶水。他的神情并无惊愕，唯有冰冷而充满算计的怒意。他抬手制止了正欲逼近周然的侍卫统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，”皇帝开口道，嗓音宛如干涩的岩石相互摩擦，“摘下面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周然抬起那只仅有轻微颤抖的手，解开了黑漆面具的系带。面具滑落，露出了他的真容——衣领上方可见一道伤痕累累的锁骨，面庞刻满痛苦与疲惫的沟壑，古铜色肌肤下透着病态的苍白。人群中泛起一阵低语，宛如风吹过草丛，那是对一个“死人”名字的窃窃私语：周然，“秃鹫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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