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去偷粮？”周然问出了问题的关键。

        连玉的目光转向老胡：“不能是你。你太引人注目了。也不能是我。我负责制造那个引开注意力的动静。”他顿了顿，说出了那个自李胜离开后便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的名字：“李胜。”周然的反应极快，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。“他恨我。他想毁了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他是恨你，”连玉附和道，“但他也是户部的一名员外郎。即便是在这里，他也有权势。理论上，他完全可以借口‘文书差错’来重新调配这批物资。如果他趁着局势混乱赶到驻地，手里拿着合规的文书……他就能下令让那些运货的马车掉头，送回清河。这完全在他的职权范围内。这属于官僚程序上的处置，而非盗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个大胆的念头仿佛悬浮在寒冷的空气中：竟要利用那个迫害自己的人来化解困局；竟要寄望于一个满心仇恨的年轻人，去违背他主子的意图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他绝不会帮我，”周然断言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也许会，”连玉轻声反驳，“如果他发现，支撑他那份仇恨的根基不过是个谎言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周然的目光紧紧锁在连玉身上，带着质询与探究。

        连玉语调沉稳地解释道：“你曾告诉他，你之所以签署那份针对他父亲的命令，是因为上峰认定名单无误。但你从未告诉过他后来发生的事。你从未告诉过他，几周后你亲自复核了证据，发现了其中的出入，而且……”“你曾向玉帝的机要秘书提交过一份单独的机密报告，为名单上的七方势力——其中包括东方的李氏一族——请求宽大处理。那份报告遭到了无视，被宰相一派压了下来。但它确实存在过。你曾为此努力过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周然面色凝固，宛如一尊石像。那个秘密是他众多心魔之一，是在这台专为杀戮而设的机器中，良知所做的一次徒劳挣扎。他从未向人提起过此事。在他看来，那是一种软弱，是对自己冷酷形象的背叛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？”周然低声问道。

        连玉迎上他的目光：“我在京城权贵间周旋，让自己变得不可或缺。我留心倾听，将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。我知道那份被掩盖的报告，而李胜却不知情。如果他知道了……他的整个世界，他活下去的理由，都会随之崩塌。”计划终于成形，既危险又微妙。由连玉负责制造声东击西的动静；周然则去寻找李盛，向他揭露真相，并劝说他——不是为了周然自己，而是为了他父亲的名声——动用手中的权力；老胡则负责召集村里的男丁，准备接应可能运抵的马车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是一场押注于人心的豪赌：赌的是连玉那摄人心魄的技艺，周然坦诚吐露心声的勇气，以及李盛改弦更张的可能。

        当晚，他们趁着月色朦胧——薄云在夜空中疾驰，时而遮蔽月光——展开了行动。

        连玉独自骑着借来的马，向旧驻军营地进发。他没带琵琶，只身一人，心中怀揣着一段他曾发誓永不再用的声音记忆。临近营地时，他看见两辆马车停在一座低矮石屋旁，车上的货物盖着防水布。六名守卫清晰可见：两人守在门口，两人在马车附近踱步，另外两人则围着一小堆篝火闲坐，轮流传饮着一个酒囊。长期的与世隔绝和日复一日的枯燥差事，消磨了他们的纪律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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