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胜身形一僵，脸色微白。“正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周然点了点头，动作缓慢而沉重。“我听说过这一族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只说了这一句，但这寥寥数语却承载着一段沉重的往事。东部李氏曾是微末小吏，却在当年周然掀起的那场清洗风暴中遭了池鱼之殃。他们虽未显赫到在史册中留下名号，却已家破人亡——官职被褫夺，名声尽毁，族人流离失所，陷入赤贫。当年的清洗令正是周然亲手签发的，而自那以后，他便再未想起过这些人。如今，他们的儿子就站在他面前，手握笔与账簿，浑身散发着积年累月滋养而成的刻骨恨意。

        李盛倒吸一口凉气，那声音清晰可闻。那个曾毁掉他整个世界的男人亲口承认了事实，这让他那层官场伪装瞬间剥落。那一刻，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面对家族覆灭阴影的少年。“你……你承认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承认事实，”周然回答道。他的语气不带丝毫辩解之意，平淡而坦然。“你可以继续查验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转身走向宅邸，留下李盛独自伫立原地——那因愤怒而颤抖的身躯，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目标。连玉紧随其后，思绪飞转：这比杜大人更棘手。杜大人贪婪且傲慢，而眼前这个年轻人，却是一柄由悲痛淬炼而成的利刃。他绝不会仅仅满足于账面数字。

        进屋后，周然将李盛引向书房。这位年轻官员的动作透着一种紧绷的急切，翻开账簿时双手微微发颤。他没有发问，只是奋笔疾书，笔尖在纸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。每当他忍不住偷看站在窗边凝视花园的周然时，那目光中都饱含着无声的控诉。

        一个时辰后，李盛站起身来：“去粮仓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两人向储粮的库房走去。阿福和梅……他们站在那里清点着粮袋，目光警惕地注视着这位年轻的官员。李盛一边丈量谷物，一边与账目核对，动作严谨而精准。他没发现任何差错。这座粮仓管理得当，账目清白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似乎反而激怒了他。他心中的恨意需要一个缺口、一个把柄，好为这份强烈的怨愤找到理由。然而一无所获，这让他感到无处发泄，陷入了焦躁。检查完毕后，他在粮仓昏暗的光线下转身看向周然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的管理……还算称职，”李盛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，仿佛那字句里含着毒药，“对于一个被剥夺了兵权的人来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周然迎??上他的目光。“这就是你想要核实的情况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李盛终于无法抑制内心的情绪，彻底爆发了：“事实是，你安然坐在静谧的宅邸里侍弄花草，而我父亲的尸骨却在荒冢中腐烂！他是个忠诚的仆人！一个微不足道的书吏！他不曾受贿！而你……仅仅为了图个方便，就在那份名单上签下了他的名字！”他的声音拔高，因年轻的痛苦而变得嘶哑破碎，“你为了求个心安、为了讨好主子，毁了我们一家！你就像只秃鹫，靠啃食那些比你高尚之人的尸骸为生！”

        粮仓内一片死寂。阿福和梅僵立当场。连玉的手紧紧攥起，绷带勒紧了他那尚未痊愈的烧伤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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