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身厚重的长袍立刻成了累赘。每走一步，玉饰便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宽大的肩部衣料不慎挂到了屏风边缘，将其扯得微微倾斜。他僵在原地，心跳如鼓，却未听到任何惊呼声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加快了脚步，呼吸变得急促浅促。走廊尽头是一座阳光明媚的小庭院，那是连接外围表演大厅与后宫深处禁地的过渡空间。他必须穿过庭院，从另一侧的月亮门离开。他行至半途，一阵笑语声传入耳中。

        一群年轻的妃嫔身着层叠的淡彩丝绸，华丽夺目，正从对面的拱门处款款步入庭院。她们宛如一群珍奇的飞鸟，面容妆点着时兴的脂粉，谈笑间纤手轻扬。她们是出来透透气的，想必是为了躲避庆典上那拘谨沉闷的礼数。而她们此刻正挡在他与那座月洞门之间。

        连玉的脚步不由一滞。若转身退避，未免显得可疑；若继续前行，又难免要与她们寒暄应酬。他素来敏捷的思绪，竟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停滞。

        其中一名女子——生着一双精明灵动的眼眸，唇上点染着樱桃红的胭脂——一眼便瞧见了他。她挑起眉梢，惊呼道：“哎呀！快看，是那位琵琶乐师。就是刚才弹奏的那位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他。身着演出盛装的他，宛如一个奇异而华丽的存在，在这私密的园林景致中显得格外突兀。

        连玉顺势行了一礼，动作优雅而熟稔。“草民……”“请恕我失礼。我在回廊间迷了路，被这宫廷的宏伟气象迷了眼。”他语气轻松，透着几分自嘲的魅力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名目光敏锐的妃嫔笑了：“迷了眼？堂堂‘朱红阁’的名角儿也会迷眼？我可不太信。”她的语调里带着几分戏谑与挑衅，引得旁边的妃嫔们掩袖窃笑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是一场试探。他感到时间在流逝，每一秒都仿佛是周然生命的一滴流失。他调动起自己那闻名遐迩的机智——那是他周旋于权臣与将领间的利器。他挺直身姿，唇角浮现出一抹无奈的微笑：“与这皇城禁苑的‘天河’般气象相比，朱红阁的辉煌不过是泥潭中的倒影罢了。在那儿，美是意料之中的；而在这里……”他的目光扫过那座精致的花园，随即转回她们身上，神情变得柔和，流露出看似真诚的赞赏，“这里的美景太过繁盛，令人目不暇接，甚至有些晕眩，让人不知该将目光投向何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虽是赤裸裸的奉承，却说得从容不迫，且着眼于景致而非她们本人，因而恰到好处地博得了欢心。妃嫔们面露喜色，原本的疑虑也随之消散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不仅琴音如银铃般动听，这口才也同样了得，”另一位妃嫔说道，双颊泛起红晕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这对艺人而言是必备的本事，”连玉答道，谨慎地向前迈了一步，身形微微侧向那座月亮门，“我们贩卖的是幻梦。只怕今日，我自己也成了这幻梦的俘虏。我本想寻一处清静的候场殿，好在下一曲演奏前理理思绪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下一曲？”那位目光敏锐的妃嫔好奇地问，“你还要为圣上演奏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若我能平复心绪的话，”他说着，特意让声音带上了一丝脆弱的颤抖。他抬手抚额，宽大的袖口随之滑落，“这份殊荣实在太重，让人心神激荡，难以自持。请恕罪，我不该将自己的不安带给诸位这般光彩照人的佳人。”这是一个绝佳的脱身时机：他表现得像个脆弱的艺人，而非鬼祟的入侵者。他看着她们的神情从戏谑的盘问转变为一种温和却居高临下的怜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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