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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 石与怒 (5 / 6)

        他们避开了宽阔的主干道,选择从一处较少人通行的小城门入城。然而,命运——抑或是那位当朝宰相的刻意安排——却横生了变数。当他们转入一条通往“朱雀阁”所在街区的小巷时,迎面撞上了一支小规模的仪仗队伍。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在卫兵的簇拥下缓缓行进,透过敞开的车窗,可见车内坐着一位礼部高官——此人以刻板守礼、且极度鄙视那些“堕落”的娱乐风月场所而闻名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位官员留着精心打理的发型,嘴唇薄而紧抿,透着一股不以为然的神情;他一眼便认出了周然。他先是双目圆睁,随即眯起眼睛,目光中透出几分算计。他看见连玉骑马随行在侧,虽衣着朴素,但那张脸却绝不会认错——那是“朱红阁”里那位名声大噪、且常为坊间流言所议论的琵琶乐师。

        马车放慢了速度。那官员探出身子,语气中透着一股刻意夸张的惊诧:“周将军!真是意想不到。这是晨间策马归来?”他的目光移向连玉,带着明显的羞辱意味久久停留,“还带着……‘伴儿’。看来,关于将军您常去捧那阁中艺人场子的传闻,倒是一点也不夸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说到“艺人”二字时,他的语调里充满了轻蔑,仿佛那是个肮脏不堪的字眼。马车旁的卫兵们身形一紧,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周然,等待着他的反应。

        连玉只觉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。他极力维持着面部神情,摆出一副惯有的冷淡与漠然,但紧握缰绳的手指却已因用力而发白。那段偷来的闲暇时光,就像被靴底踩碎的琉璃,瞬间破灭。

        周然勒马停下,缓缓转头看向那位官员。他的神情既不冷酷,也不愤怒,而是一种彻底的、令人心惊的空白——宛如一片虚无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李大人,”周然开口道,语调平淡,毫无起伏,“您的见解,本将记下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大人笑了,嘴角勾起一抹薄凉而残忍的弧度:“将军,世风日下,总得有人留意才是,尤其是对于那些手握帝国安危重任的人而言。若在光天化日之下,公然与一个名声与‘任人采撷’划等号的……‘东西’……一道露面,这可是个危险的先例。这会有损您官职的尊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东西”二字在空气中回荡。这不仅是对连玉的羞辱,更是对周然判断力与名誉的挑衅。这是一次蓄意的冒犯,旨在激怒对方。连玉注视着周然,目睹了那份变化。溪畔时的那抹柔和已然消散;那个曾与他共坐一石、曾用掌心温暖他手背的男人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始、粗犷且不受约束的狂野气息。周然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李大人,眼底原本的空洞瞬间转化为一种专注而凛冽的杀意。

        周然翻身下马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动作并不迅疾,却沉稳而有力。他迈步走向马车,靴底踏在夯实的街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那名官员的侍卫们神情犹疑,手虽已按向腰间兵刃,却终究不敢拔出——这位将军身上散发出的威压,令人无法忽视。

        李大人脸上的笑容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惧。他下意识地向车厢内缩去,然而敞开的车窗却让他暴露无遗,成了活生生的靶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周然在车门前停下脚步。他一言不发,径直伸出手——并非为了拔剑,而是赤手空拳。他一把抓住了那扇装饰华丽的车门,握住的不是把手,而是门框的边缘。那双手——曾那样小心翼翼地握住连玉之手的那双手——此刻正深深扣入木料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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